航迹云

  1. 一、别无新意,诗人依旧在盛夏诵读熟悉的诗句。

  2. 二、聆听着陌生的诗歌,她看到了秋日的落叶。

  3. 三、凛冬已至,落叶埋在雪下化为尘埃。

二、聆听着陌生的诗歌,她看到了秋日的落叶。

“‘市民之友’研发团队的首席研究员于昨日召开了记者招待会,会上首次确认了为‘市民之友’开发新功能的计划,并且暗示新功能将主要影响系统中隐形眼镜主导的视觉与薄膜耳机主导的听觉。如果计划得到‘发展与秩序会议’的通过,那么这将是自战争结束后‘市民之友’从军事装备转变为民用装备七十年来首次在感知方面的重要更新。而这距离上一次的重大更新——‘医疗扩展’已经过去十年。本台将持续跟进相关报道……”

薄膜耳机内传出毫无起伏的语音,让伸直双臂爬在桌边上的年轻女性感到一丝不快与烦躁。正在这个慵懒的年轻人任由炽热的阳光给身上黑色丧服注入热量,却又固执地试图为自己僵硬的身体寻找一个新的舒适姿态时,一缕耀眼的阳光正落在她的脸上。仅仅一瞬间的刺痛感过后,整个视野迅速被调暗了下来。抬头望去,在窗边站着的比她还要小九岁的女孩离开了正好帮她遮挡阳光的位置。年轻人任由正午的骄阳直射瞳孔,只是看着正在聚精会神绘画中的女孩。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对方搭话一般,口中不觉地唤出了对方的名字。

那个女孩却没有看向她,在紧盯画布的同时只是简单地回应着——她似乎没有继续这种无意义对话的打算。空旷的房间中只有她运笔的手臂与纱制衣服的摩擦声在回响,这本是令人安心的声音,可不同于平常的心情让这个年轻人今天格外的焦躁。

“在画什么?”

她这次没有看向对方,而是把头埋在了臂弯中,心想如果对方还是不理睬自己,索性就这么睡过去算了。劳累与心事让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在找到一个令她满意的姿势前就已然失去了意识。

年轻人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她最喜欢的哥哥坠楼;她最尊敬的祖父病逝;她最亲近的姑母饱受折磨;而她依赖最多的姑父突然死亡。但是她没有为家人的离去而恸哭,她的坚强与整个家族的执拗使得她平静地渡过了这些艰难的日子。可是只有那么一点点,很微小的心情令她困扰不已。每当她回想起这种心情胸口便会有一种不起眼的压迫感。就在最近,这种压迫感甚至令她难以呼吸……

突然间年轻人的梦境开始崩塌,紧接着她忘记了自己的童年,忘记了自己的学校,忘记了去年的惊喜,忘记了昨天的痛苦,最后在即将忘记回忆中仅有的刚才毫无意义的对话时,她听到了木架倒在地上发出的刺耳噪音。下一秒,她的记忆便只剩下了这一段杂音。

在陌生的黑暗中没有什么比温暖的手带来的触感更令人安心了。于是她用力回握那只在最后触碰到自己的手。她醒了、诗人就在眼前。

手上滑腻的颜料最终让年轻人回过神来,她有点害羞地埋下了视线。双腿的刺痛感使得她暂时难以离开椅子,这也使得她无法逃离诗人的视线。于是她就呆滞地盯着自己的手,却又猛然发现自己还在死死攥着那双稚嫩的小手,慌乱中她不经意间瞟了诗人一眼,不过对上的视线却令她更加不知所措。年轻人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越过诗人的肩膀她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油画。急于和诗人拉开距离的年轻人想要将油画与画架扶起来而向前走去,却被诗人更紧地反握住了手。

“别去!”

年轻人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没有知觉的双腿也来不及停住,滑腻的颜料帮她顺势挣脱了诗人的手。没两步,她便站在了画的旁边,不等诗人转过身来,她已经将画拿在了手中——画被同样倾倒在地上的颜料所污染,只能辨认出背景的森林、田园和房屋。画面上似乎还有些什么却被颜料覆盖。年轻人觉得自己对不起这幅几乎完成了的画,她拿着画回过头来想要向诗人道歉。而就在这一瞬间,一把颜料刀划过了视野,粗暴地刺穿了画布。年轻人呆立在原地,直到整幅画被破坏殆尽。

“关于你的姑父的事情,我很抱歉……”

黄昏时分的屋里一片昏暗,诗人的表情更是隐匿在了昏暗的阴影中。

“我认为我们可能不适合生活在一起。”

 

林间的幽深小路比年轻人想象的还要闷热,虽然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但没有了日间舒适的凉风,这条被高大的树木包裹的小路化身为包子铺的后厨,当然这里并不像前者那么热闹。现在这个年轻人举着一把能容得下两个人的大黑伞悻悻地向车站方向走着。寄希望于突然的大雨能让诗人做出挽留的心思也破灭了。她烦躁地拒绝了隐形眼镜,或者说是来自“市民之友”贴心的亮度调谐,任由乌黑与阴霾下林间小路的密雨灰暗涂满视野——这却与雨滴砸在树叶上的声音形成了鲜明对比,心烦意乱的年轻人开启了隔音,于是一道绝妙的安静与阴暗的屏障便完成了。她勉强辨识着道路两旁的树影不声不响地前进着。

“沉默往往为那些受到痛苦剧烈打击的简单心灵提供一个无名状的庇护场所。”当然这个不爱读书的年轻人并没有从任何地方学到这个道理,她只是本能的,顺从自己的心情做出了这些行为。

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失落感呢?

沉默催生了她的思绪。与家人的生死离别难道尚不如和一个陌生人的分别?不,这没有可比性。在年轻人看来,对过世之人的缅怀与留恋反而应该适可而止。那么就是因为对方的一些特殊之处,比如说诗人根本没有“市民之友”。的确,在这个小镇上没有“市民之友”的话就连最基本的生存空间都得不到,更不要说健康状况也没办法保证。年轻人不否认作为开发组成员之一的自己对这一点十分在意,但仅凭这点就能让自己至于如此这般的心境?怎么想这也太过于牵强……

沉浸在思考中的年轻人最终被一道炫目的光芒所打断。转过了最后一个弯,车站惨白的指示灯撕开了她的庇护所,她这才发觉这阵雨早已停止。未收起的伞边沿挂着同样被照得惨白的水珠,吸引着年轻人的视线随着它一同落下,最终砸在地面的落叶上而碎裂消散。夏日的落叶是繁荣的牺牲,虽然有人这么告诉她,但是年轻人作为旁观者还是为落叶感到无奈。

她想起了那个同样冷漠的人,在自己对夏天的落叶感到困惑时面无表情地解释给自己听的那个人。

 

如果说落日的余晖是晴空中最富有诗意的景象,那么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中,就在也没有什么比落日更令人沮丧的了。被模糊了边缘的太阳将它有气无力的光投射到人群之中,使得积累了一整天疲劳的人们显得压抑非常,哪怕是满心欢喜踏上旅途之人也无不提前思起了乡。总之,一息尚存的人纷纷咒骂着天气;而失去希望的人早已合上眼睛在梦中提前品尝起预定为晚餐的速食杯面。

年轻人静静地坐在即将出发的列车中,那模样仿佛整节车厢中空无一人似的。列车广播中传出了舒缓的音乐,列车长则以更加柔和的嗓音提示旅途情报。终于,伴随着梦中泡涨了的面变为爱人端出来的珍馐,列车缓缓启动了。

年轻人依旧安静,只是默默地转头望向窗外。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只有盯着车窗外不停向后移动的景色才能使她有身在旅途中的自觉,也只有这一点能够给予她在充满陌生人的旅途中仅有的自得。可今天这条件反射般的自我保护行为并没有起到什么积极作用,接近天际线的残阳在一片阴霾中没能像往常一样于消失前爆发出眩目的最后一抹。年轻人一直都很中意这样的景象,一如在夜空中绽出光芒的烟花和在骄阳下裂出彩虹的泡沫。那一份在华丽和喧闹之后的虚无与冷清似乎有种令人着迷的奇特魅力。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完全落下,车外的景致也无法分辨,但年轻人依旧怔怔地盯着车窗。当黑暗渐渐降临,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愈发清晰的映像,眼中逐渐充满了温柔和爱意。感谢无聊行程中的睡魔,否则邻座的乘客又会多出一个关于自恋的饭后谈资。

年轻人故意摆出一副冷漠的面孔,她一直觉得诗人像极了自己!不过这样的表情却从来没有在自己漂亮的脸庞上出现过,她就这样暂时心怀不安地欣赏着自己初次的“冷漠”。然而在漆黑玻璃的另一侧,她也看到了他。那个令她感到落寞却又紧张的面孔使她不得不移开视线,僵硬的脖子立即痛苦地抗议着主人毫无征兆的扭头行为。年轻人不知道自己就这样盯着车窗看了多长时间,她安抚着难受的颈椎却无法安抚自己那不愿承认事实、闹着别扭的心。这两份相似中包含了过于复杂的内容:喜悦与嫉妒、期盼与不甘、厌恶与情爱……

似乎是看准了这纠缠的思绪,一束光不容分说划破了三个人的影子。被打断思考的年轻人再一次向车窗外张望,星星点点的灯火散落整个大地。正像巨大的烟花霎时在眼前绽放一般,所有乘客同时从睡梦与沉思中惊醒。那是小镇繁荣的夜色,与其他乘客一样,年轻人知道自己就要到家了。世上如果不存在绝望,希望一定就是人类最大的动力。于是她一下子把刚才的迷思抛之脑后,又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那个拥有冷漠面孔的他,她的挚友、师长、擅自认定的恋人,同时也是她最亲爱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