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无新意,诗人依旧在盛夏诵读熟悉的诗句。
雨后的田地总是会令过往的行人感到一阵惬意,尤其是这一老一少两人面前的这一小片菜园。其中最显眼的当属两排半熟的番茄——它们肆意地在架子上嬉游,时而纠缠,时而舒展。青色的果实虽然令人口中略觉酸涩,但在不远处的天蓝色小桶中,时隐时现的波光间露出了艳红的几点,他们顿时觉得刚来的夏天已经结束。用小溪中透着一丝凉意的清水浸透了的新摘番茄则是老人独有的年轻时的夏日回忆。
令自己措手不及,他想到了已经过世的妻子。
菜园中杂七杂八栽种着各式各样的瓜果蔬菜,虽不甚整齐却也有模有样。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小小的菜园总是让他们一家人有吃不完的果蔬。把多出的拿来送到林子那边的“邻居家”去,再顺便吃着零食说说家常话倒也是美事一桩……
年轻人看着老人的样子,也记起了偶尔到姑母家做客的日子——那是她为数不多的,留在童年记忆中的悠闲日子。
一阵风把二人从回忆中拉了出来。穿过树林的夏风带上了荫凉的舒适,他们这才发觉房屋与菜园周围绿意正浓的林子中已能隐约看到粉红的浆果如同襁褓中婴儿粉嫩的小手一般驱走了夏日炎热的烦躁。风持续吹着,拂开硕大的叶子,被雨水冲刷过的金丝瓜在阳光中闪烁光芒;细长的黄瓜目中无人般地左摇右晃;纤细的萝卜叶子撒下钻石似的水珠;青椒则如湛蓝的晴空一样宁静,享受着风和日丽的一天。
风停了,沙沙作响的树林也安静下来,只有西红柿架子突然毫无征兆地晃动着。老人被最后一波记忆大浪吞没,汹涌的洪水使他不觉屏息,可他感到如同自己的呼吸一般整个世界都是静止的。没由来的,他觉得从枝蔓后面走出来的应该是他的妻子。
微弱的轰鸣声在耳边响起。抬头望去,原来是飞机拖着长到望不到尽头的航迹云自头顶飞过。他虽然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万米高空中飞机的声音,但还是长出一口气。这时风又吹了起来,溪流的声音也随之传到耳中。被艳红的果实所吸引,老人终于发现了枝蔓后的女孩子——她还仍在忘我地扯动着早已熟透了的西红柿呢。
大概是被树林环绕的缘故,在外面看上去不甚大的房屋进来之后一下子感觉像是施了魔法一般空旷——老人坐在椅子上如此解释给自己听。突然从夏日的“音乐会”离开,进入这个静谧的空间,老人莫名其妙地开始胡思乱想。他转念又想起自己虽然也是独居,但是家中的机器人们总是一刻不停地制造出工作的噪音。年轻人则依旧是那个样子,这时的她正对着墙壁上的画作叽叽喳喳发表着赞叹的大论。老人这才记起另一件事——这个人总是陷入回忆却忘记自己眼下的事——为了这个在研究室的电子设备之间连续挣扎了三个月的侄女“一生中最大的愿望”,他经由多年没有联系的“老顽固”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处适合她休假的乡下人家。虽然他仍旧对这些逃脱“会议”管理的老家伙们充满了顾虑,但现在也只有他们能够找到这样的所在。毕竟在这个以人口和信息的密度为精神依托的小镇里,乡下除了来无影去无踪的他们,就只剩下那些个劳作不停的机器人。在这样的地方独自生活简直是一件再危险不过的事。也正因为这一点,老人对现在从楼上走下来的女孩充满了疑问。“诗人”是那些“老顽固”们对她的爱称,很难想象眼前这位稚气未脱的女孩也和那些人为伍的缘由。在老人看来,镇子上的小孩和青年以至于大人,哪个不是一天到晚成群结队地在一起,整个小镇也无时无刻不是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诗人幼小的身体上已经不见了刚才极不合适的工作服,转而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装束,之前被在脑后扎成一束地黑色的短发随着稚嫩的步伐在耳边小心翼翼地晃动着。她就这样走到了年轻人的身边,在老人看来这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会面。诗人那张能够唤起回忆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谦虚或害羞、快乐或骄傲、轻蔑或不屑、烦躁或愤怒。起码在现在,年轻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还不能吹入这位小诗人空洞的思想中。
这并不影响年轻人的热情,她仍以她那如夏风般炽热字句烘烤着周围的一切。
诗人的画作确实在小镇上十分受追捧,老人也曾见到过一些——当然,这还勾起了他更早以前的回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绘画风格,久到战争还没有开始。虽然作为一名普通的老人,他没有可能亲眼目睹历史上的名画,但是作为经历战争的最后一代人他也曾听来自遥远国度的战士谈论这些艺术——他们从古老的文明继承下来的绘画。现在想来,恐怕那是这个偏僻闭塞的小镇最后一次与外界交流。现在人们靠着自己与身边人达成的共识欣赏着诗人的、在他们看来新奇而荒诞的画作。当自我满足的偏见汇集成河便能冲击真理的海洋。或许也是被纷乱的回忆湍流给扰乱了思绪,老人冷不丁地冒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这画只怕没人能理解,镇子上凑热闹的人也算不上什么观赏者吧。”
看吧,盛夏的炙热瞬间冻结!刚才正在默默接受热风吹拂的诗人在巨大温差中依旧保持沉默,年轻人热烈的议论却没法幸免。她轻轻合上并放下刚刚翻开来的画集,随即看向诗人。她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都被对方看在眼里。面对那染上了一丝凉意的无奈表情,她只能抱歉地干笑着。诗人则轻轻摇了摇头,回以略有些冻僵了的理解的微笑。
就是这个微笑,让年轻人第一次有了接触死亡的感觉。
减速的心跳,费力的吐息,模糊的视线,揪心的疼痛。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些痛苦的她只能努力集中精神抚平自己内心的这些危险湍流。
老人没有注意到两个人短暂又遥远的交流,他因为诗人的沉默而有些后悔。他想自己不应该对只有十四岁的女孩说这些话,应该有更加恰当的表达方式。但是这里的一切都让他回忆起自己现在与过往的生活,他没办法对要说出口的话字斟句酌。
“要说人的想法和心情……”
诗人翻开年轻人放下的画集看着,脸上浮现出了复杂的表情,像是黑咖啡中掺入了大量辛香料,但不知是谁出于怜悯又加了一点香草,却使得整杯饮料更加难以下咽。
“就算是面对面地、一字一句地说出口,也没法好好传达给别人……”
这回轮到老人无话可说,并不是因为没有反驳的说辞,只是他被某种感觉堵住了喉咙。就像喝下了这一杯不可名状的饮料,难以下咽到说不出话来一样。一旁的年轻人则有点茫然不知所措,但是她已经开始意识到,这饮料似乎是致命的。再一次的,她死命地让自己吐出这杯被灌下去的毒药。
就这样这一老一少各怀心事,都没有察觉到彼此的异样。老人幽幽地站起身来,或许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继续呆下去的必要了。他准备告辞了。
老人摇晃着回到自己家中。静止再一次笼罩他的世界,即使疯狂制造着声响的机器人们也无计可施。回想诗人孱弱的身影,仿佛她的身后一直站着自己过世的妻子,又仿佛那里开着一扇窄门。老人摇了摇头,再怎么说她也只有十四岁而已。比起五十岁的妻子来说,她也才走过了后者三分之一的人生。
老人轻轻合上了门,早已褪去闷热的室内空气无力维持他缓慢下降的体温。他颤抖着拿出之前侄女塞给自己的柿子,鲜红的柿子同样是温热的,他知道这是传递给他的安慰,老人拼尽全力想要把柿子送到嘴边,换来的却是视野里更加疯狂闪烁着的猩红色文字。
十几分钟后家人们赶到时,这位善良却不幸的老人安详地背靠着门坐在地上,只有在一旁裂开的番茄流淌出鲜红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