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凛冬已至,落叶埋在雪下化为尘埃。
在离这个偏远小镇两个小时车程的地方有一所公立大学。当然,它要比小镇更加的偏远。那里的学生都不确定自己的学校究竟有多大,总之朝着一个方向走下去,在不甚密集繁茂的树林中欣喜地发现公路时,也就知道自己已然身处学校之外。可是乘上巴士大约半个钟头的功夫,在半睡半醒间的离校学生定会惊醒。他们会发现巴士此时竟然慢慢悠悠地穿过了校门!刚才还在安逸睡梦中的学生慌忙确认自己是否错搭了反方向的车,然后呆呆望着车窗外治愈的林子,在对校园的疑惑中再次沉沉睡去。
不论如何,隐蔽在林海中的大学也吸引了不少性格孤僻的人。他们生性喜欢一个人,喜欢清静。不用说,他们最喜欢的事情必然是坐在书桌前疯狂的演算。即使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也会流传着一些茶余饭后的趣闻轶事。比如说“西红柿教授的怪癖”。
所谓怪癖这个词,指的是那家伙单单酷爱西红柿的栽种却拒绝食用它们,而每一次收获的果实他尽是洗的发亮拿来送给学校的同事和学生。人们虽然对他培育的果蔬赞不绝口,但每每谈起之时,也会对他的这种行为大加分析,最后定论其为某种“怪异的癖好”。久而久之,这个“怪癖”已是人尽皆知。
这天中午,“西红柿教授”又来到他在学校里开出的一小片地,独自沉醉在自己栽种的西红柿间。不巧猛地乌云密布,雨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他在不经意中发现,映在眼中自柿子上滑落的水滴,竟是回忆中暗红的颜色。
出身于大家族的西红柿教授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时,身边总是少不了异性的身影。对爱情的渴望让感情纤细的他失去了家族的荣耀感,前前后后和不计其数的女性陷入恋爱之中。那时的他在一次次令他失望的爱情中悄然走向着悲剧。
在二十五岁那一年,他与最后一个恋人在一处废弃大楼上携手坠落。那是一次失败的殉情行动,叶被树枝划伤失去了优雅的容貌,而他的恋人在他的不远处成了一具人偶。人偶在落日的余晖下将暗红涂满废弃的街道,也涂满西红柿教授对人情世故的印象。耳内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弥留在意识边缘的是唯一保有纯白颜色的航迹云。
遭受打击的西红柿教授整整沉睡了一年,在睡梦中他来到了一个只有机器人的国度。他在这个秩序井然的国度里生活了一个完整的季节轮回。选择忘却之前生活的他融入了机器人的世界,和它们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也会和它们一起聊天。教授慢慢发现,一旦提起人类之间的关系与感情,眼前的机器人就会发出散热风扇疯狂转动的嗡嗡声,最终冒着烟一动不动,那是它们的“死亡”。无奈的他每一次都要替这些“死亡”的可怜机械更换烧坏了的部件,并且为它们没有办法计算人类复杂的感情而感到惋惜与同情。
渐渐的,当时还年轻的西红柿教授在这个机械国度里为自己拥有着人类的感情而自大了起来。他不厌其烦地捉弄着笨拙的机器人,捉弄着没有感情不知仇恨的机器人。就这样日复一日,他开始觉得自己心中的暗红色在一点点褪去。
在愉快的某一天里,这个世界的神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这可耻的人啊,收起你作为人类的傲慢之心吧。你用你们受了诅咒的悖论烦恼、伤害着我纯洁的子民,我的国度不能允许你的存在!我诅咒你:未来的你将永远无法理解那些现在的你为之骄傲的东西。你将成为一张白纸,却包裹着可怖的暗红色颜料。滚吧!去做一个被放逐的机器人!”
就这样,西红柿教授从一年的沉睡中苏醒过来。机器人的诅咒从他二十六岁那一年开始,他再也看不到,听不见,说不出那悖论的一环。而对另一环,他将会有深刻的体会。
诉说着思念之情的家人察觉到他的听力时好时坏,他们乐观的认为这只是昏迷一年的一个小小的后果。可是远亲寄来的明信片上的字句竟同样被他不时跳跃着读出,每当想要表达什么的时候他也会痛苦地发着烧昏过去。大约过了半年的光景,家人们终于认识到了问题。
他们想要帮助他开始新的生活,可是他却再也无法做一个完整的人。
于是他们告诉了他一件被隐瞒的事情,那是为了保护他纤细的感情而被隐瞒的,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
“你最□□的祖父,在你醒来的那一天去世了。”
这还远远不够,他们告诉他,爷爷是因为他的昏迷而担心坏了身体。并且作为一族之长,祖父拖着病躯处理他和别人坠楼所引发的麻烦事。身心俱疲的祖父最终大病不起,临终前还挂念着他。可惜在听到他已经醒来的消息前便撒手人寰了。
家人们继续怀抱希望地,讲述着这一年半之间发生的令人绝望的事情。
在殉情中去世的恋人被发现已经怀有身孕、事件传到病入膏肓的姑母耳中成为了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家里的老仆听说他醒来之后也没能承受住激动的心情而去世……
为了给儿子最后一击,父亲拿出了祖父的遗信。
刚刚苏醒的西红柿教授在这期间一直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诅咒,知道自己大概是缺了些什么。所以他仔细地听着,大脑中疯狂地计算着。他拿到遗信的时候,已经觉得自己开始发烧。
他放弃了,他觉得自己又快要昏倒了。于是他把自己的脑袋搬空,打算读完信后就接受现实做一个机器人。
信里竟然没有一处空白!这出乎意料。信中只是讲述了一个相遇的故事,是祖父与祖母两人相遇的故事。年幼的祖父整天被大人关在屋中学习各种各样为了进入上流社会的东西,小男子汉的冲动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祖父渴望外面的世界。就在这时善良活泼的祖母出现了,她帮祖父从外面带回来美丽的自然,给他讲述人群中流传着的奇闻异事。而她为他带来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一颗熟透了的西红柿。那是两人第一次相遇时祖母捧在手中的故事的开始。
“我吃着柿子,把整个柿子装进我小小的胃里,而她则把我青涩的灵魂装进了她纯洁无垢的心里。”
他读完最后一句觉得很难受,他想这个故事不止是老年人的回忆录。不自觉地,冷却下来的身体又开始渗出了汗珠。
家人们焦急地看着毫无反应的西红柿教授,暗暗祈祷他在读完后能够流下哪怕是一滴的泪水。可现在他们发现只有汗水在不停地流着,紧跟在后的是夸张的鼻血。面对这样的境况他们都慌了手脚。
在家人的慌乱声中,年轻的教授猛然回过神来,他觉得身体像是在燃烧一般,面红耳赤,鼻血不停地在淌,甚至耳朵听到了奇怪的噪音。环顾四周,最后怒视着窗户中映出的自己,他想起自己以前可没有这么软弱。
不能放弃。
这个瘦弱的青年开始大声吼叫,不顾场合与身份地叫喊着要打开窗户。他只是觉得自己这一次昏过去的话,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或者说没有醒过来的必要了。
母亲担心地叫着护士,父亲上前想安抚儿子,叔叔正在翻着抽屉疯狂地寻找着纸巾,妹妹则拿出退烧贴使劲往哥哥的脸上拍……还有不少远道而来地亲戚们在一旁手足无措,四下里乱作一团。
“还不快把窗户打开!”
威严的声音压倒了病房里的混乱,祖母穿过肃静的病房,用力推开了窗户。腊月的寒风裹着冰冷的雪花冲了进来。温暖的病房登时变为了隆冬的山谷,就连杯中的水也渐渐结起了冰碴。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母亲忙着向不安的护士解释,父亲则卖力地对着儿子扇着风,叔叔举着不知哪里翻出来的小风扇,妹妹不停地用冷毛巾捂住哥哥发烫的脸……
祖母冰冷的双手紧握着因为发热而颤抖的手。
他想起了祖母的教导,不是荣耀、骄傲,也不是什么毅力、勇敢,而是一种更加重要的东西。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想要放弃的就是祖母对自己至高的期望,这时的西红柿教授更是觉得自己想要接受诅咒的念头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生气地盯着天花板,突然发现自己不再耳鸣,相反他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鼻血越来越厉害,这使得他呼吸困难,于是他张大嘴用力呼吸,换来的却是咳嗽不止,发烧更使他痛苦不堪。如同火炉一样辐射热量的他闭上了视线越来越模糊的双眼,义无反顾地继续着疯狂的计算。
祖母感到手上传来了灼烧般的刺痛感,她似乎还听到了自窗外飘入的雪花落到孙子脸上发出的嗞嗞声响。
再没有什么情景比这更值得令人铭记:一个古老而高傲的家族全部的固执,裹挟在寒冷的风中、融化在冰冷的水中、夹杂在冷静的视线里、附着在失去温度的枯瘦的手心里,一股脑地传递给了挣扎在绝望边缘的家人。没有人可以质疑这样的固执,祂甚至能够冰封翻滚沸腾着烧毁一切的绝望的岩浆。坚信着这一点的家人们就这样守候了一夜,当大家都已经筋疲力尽时,依旧拧着毛巾的妹妹察觉到了哥哥已经不再冒汗,仅仅有两行顺着脸上的伤痕缓缓划过的痕迹。妹妹没有继续擦拭,而是用闪烁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仿佛自己的孩子降临于世。
心痛欲绝的眼泪给予在场所有人以欣喜之情。
这个瘦弱却固执的青年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猛地咳嗽起来。于是他用食指拭去泪水,神情骄傲地在洁白的墙上写下了两个字。泪水沾湿的地方在温暖和煦的晨曦中清晰地映了出来。
教授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柿子上的水滴折射出耀眼的七色光芒。原来是乌云收起,天晴了。他戴上草帽,走出了刚才躲雨的小棚子。嚯!天边竟然挂着同样涂上了七色的缎带。已经不再年轻的西红柿教授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不能更加多彩了。他尤其喜欢红色,喜欢柿子的红色。这让他无时无刻不感受到家的温馨。
只有那么一点点的痛苦与难过,他在心理仍然怀念着祖父,并且保留着一丝歉意。所以他不肯吃下柿子,他想等到自己到了爷爷的年纪再尝也不迟。到那时,自己一定已经为整个家族贡献了一生的努力,自己的这丝歉意一定会在那时得到原谅。
这个依旧瘦弱却固执的人摘下那颗七彩的大西红柿,心想要把它送给刚进入这所大学的妹妹。
只是机器人的诅咒依旧有效,悖论更是永远无法解开。作为机器人的他所能理解的,也只有他所喜爱的,西红柿与机器人与祖父的幻想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