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待定)
夏天的豪雨冲刷着沉闷的小镇,洗去了明媚的骄阳,洗去了惬意的绿荫,也洗净了这个年轻女性内心的挣扎与困惑。她一早便从家中风尘仆仆地赶到学校,她还没有见到他,但她知道他也一定身在这个校园。即便在这个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她也随时能够想象得到下一个擦身而过的匆忙身影一定背着装满西红柿的双肩书包。说来奇怪,年轻人虽然喜欢兄长的样貌、喜欢他的神情、喜欢他的语气、喜欢他不经意间的各种小动作……但她最喜欢的还是他送给自己的西红柿。大概对于妹妹来说,这是沉没在温柔乡中的兄长找回那个令人憧憬的少年的象征;对于哥哥来说,这是对最亲爱的妹妹关于不知从何时开始的、长久以来的漠视的致歉;对于这对兄妹来说,这一定是二人回到从前最美好的关系的标志——那时哥哥总是在妹妹房间的窗外栽下不知名的小花,而妹妹则把花枝编成花篮偷偷挂在哥哥房间的门上——正如现在哥哥不停地把装满西红柿的书包背回厨房,而妹妹则把它们料理成菜肴端到餐桌上。从当初的天真烂漫到眼下的日常琐事,在妹妹看来并没有什么”退步“可言。这种关系的延续,无论内容如何,她早已暗自下定决心要保持到最后。
“就你一个?其他的人呢?”
“嗯?我记得你去休假来着?”
“哪都没有我亲爱的学校好。我哥哪去了?”
“教授一早就被上面找去了,听说是会议直接来的人。你听到过什么风声吗?”
“……”
“不会是新计划要被取消了?”
“就是说他现在不在学校里?”
“废话。诶,要是真的取消了,我是不是又得回四〇二管数据?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你不知道那种数量级的数据写到身上的感觉。听新来的交换生说他们那边的学校还在用磁带……”
年轻人顿时感觉没了意思,有一阵没一阵地敷衍着同学的牢骚。她还是没有见到他,只是现在她知道他一定不在这个校园。当然,在这个比自己更多话的同学面前,她也无法想象下一秒推门而入的身影会捧着几颗熟到发裂的西红柿。
“请问您有什么事?呃——可以请您不要把番茄汁洒在地上吗?”
年轻人从恍惚中抬头望向办公室门口,如同玩笑一般,在一位身着政务制服不停道歉的中年男子手中的,是一个被吃掉一半但依旧十分眼熟的西红柿。
“情绪病,两位听说过吗?十年前的大爆发在新闻上还算是个话题。”
紧挨着自己,坐在右手边的小姑娘轻轻地摇了摇头,些许散乱朦胧的发稍来回拂过充满透明感的皮肤。
“根据记录,老人的妻子在十年前由于情绪病去世。他自身在那之后也有相关病历记录,但此后逐渐平复再没有发作。我说的没错吧?”
空旷的会议室并没有开放冷气,于是柔软的发梢逐渐濡滞,进而相互纠缠,最终被脸颊上优美的曲线所捕获。或许是因为黏着感带来的不适,一只小手利落地划过视野的边缘,沾湿了的黑发顺从地挂在耳后。因为炎热而转红地面颊释放了丝发,却又捕捉到了年轻人的视线。她装作无意地缓缓侧身转过,竟不料一双困惑似又参杂关切的眼睛早已注视着自己。偶视所造成的惊慌令她快速转向桌子对面的政务员,几乎相同的疑惑目光才令她再次回神到对话中来。
“很抱歉在这种问题上向您确认,但这是例行公务。”
政务大楼的大会议室与这里仅有的三人格格不入。面相慵懒的中年人敞开本应被扣上政务制服外套,年轻人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关于姑父的种种问题,而与此处最不相合的则是这位将左侧短发梳在耳后的小诗人。年轻人不明白她们为何要被特意传唤到这里。
“你们认为姑父是因为情绪病?”年轻人回想起姑母去世时的惨状,不敢相信那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也会遭遇同样的悲剧。
“愤怒时血压上升、恐惧时心率不稳、快乐时呼吸不畅、悲伤时胸闷心痛、还有害羞时心悸发热,不是吗?死者没有其它病史,市民之友也没有给出任何异常记录。”
“可是他看上去十分平静,而且情绪病在两年前就已经没有记录了。”年轻人不能阻止姑母的惨状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她感觉会议室愈发闷热,便也将右侧的短发梳到耳后,但这并未为她带来些许凉意。
“确实,情绪病在致死时通常伴随反复加剧的痛苦。不过市民之友对你的姑父的预期寿命在八十岁以上。只是……”政务员偷偷扫了一眼诗人,突然向前探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说:“死者在病发前独自从外围返回,我想你们年轻人一定知道‘外围诅咒’。”
“在小镇的默许下不少人都在小镇外围往来甚至定居,我想您不该对这样的‘传说’有兴趣。”
一直沉默的诗人以平静的语气回应政务员,同时也将年轻人从回忆的泥沼中拽出。说来如果不是这次意外,年轻人现在应该正在外围区域的诗人家中悠闲地度过来之不易的假期。和刚才那句一样,她记起之前诗人的那些话语也似有言外之意。想到这里,她又情不自禁地在意起身旁的诗人。在对话间极短暂的静谧中,她注意到诗人尚不成熟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她犹如听到了那惹人怜爱的呼吸。
“这是大爆发时期‘外围诅咒’的病例记录,这是死者的记录。”政务员在桌面上展示出几组数据,期待地看向年轻人:“你的话应该能看懂市民之友的信号数据。这里,这一段特殊的信号,完全一致,但不见于其它情绪病。还有这个,信号在时间上的分布与其它情绪病相似。”
一阵静默,连呼吸的声音也消失在巨大的会议室中。只有不知远近的轰鸣随着政务员话语的结束而响起,似乎是会议室的冷气开始运作。年轻人被两双眼睛死死盯住,但她不置可否。也许只僵持了一两秒,也许停滞了更长时间,瘦弱的诗人如同感受到寒冷一般低头用双手紧紧环抱自己。衣服摩擦的响动逐渐迟滞却没有停止,幼小的双臂仿佛能够将自己的身躯无限压迫、拥紧。而年轻人不觉得冷,可也不觉得热。她只感觉自己同样在被挤压着,挤压到她的身体想要发抖却没有多余的空间。她能做到的只有拉回刚才关注着诗人却仅向大脑传回一片空白的视线,并与桌子对面的另一个视线相对。政务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仰身靠向椅背望向天花板,不知又对谁继续着陈述。
“十年来情绪病的爆发和流行造成的大量死亡淹没了这些极少数,但不知何时本应被忽视的事实从黑暗中露头、传播、变形,最终只能依附于骇人的传说之中成为禁忌。小镇的外围与平静却毫无征兆的死亡做为最神秘的因素,当之无愧地共同构成这个传说。许多研究者只研究他们知道的东西,而我只想知道我不知道的事。”
颤抖的感觉仅仅停留在冲动。尽管对方早已移开视线,但年轻人依然盯着政务员:“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
“别激动,这些……”
“我没有。”年轻人看了看自己的血压,它确实毫无波动。“复制和保存市民之友数据是对伦理条例的违反,更是对逝者的冒犯。”
“这些数据只是‘诅咒’相关的片段,没有其它内容,也不关联到个人。”
“我姑父的数据,现在就删掉。”年轻人语气平静地命令着,或者说威胁着对方。
政务员如此照做。
“还有谁和你一起?”
“只有我自己,没有同伴更没有组织。不用担心备份。”政务员波澜不惊地回应年轻人无礼的诘问,并开始从下向上系起制服纽扣。当他一路牢牢地系好到鼻尖下的扣子后,又从公文包中取出两三页文件眯着眼递给散发敌意的年轻人:“按照惯例,这回的死因按照情绪病归档。”
年轻人默不作声,她没有检查文件内容就开始潦草地写下名字。她当然急不可耐地想离开这个践踏亲人尊严的中年男子,不过她也清楚现在为姑父签署的这份文件和九年前姑父为姑母签署的文件别无二致。九年前是在覆盖着白布的床边,而今天是在这栋不知冷热的政务大楼罢了。
年轻人有一颗纯洁善良的心,可她的脾气是暴躁的。她见不得任何污点,所以她总要露出尖锐的语气与言辞。她一直认为自己应该能够更加沉得住气。好比刚才,她不在乎那位政务员的“道德点数”掉了多少、会被禁足多少天,但她不清楚自己的“友善点数”下降了多少。不过她并没有生气,起码血压数值是这么告诉她的,或许自己的点数还是没有收到影响。那么她固执的性格会是她认为自己是对的,她确实不喜欢那位政务员和他错误的做法。所以她拒绝了对方送行的提议,当然,这次是以婉拒的方式。
年轻人很少乘坐市民列车,她更倾向于和有人结伴驾车出行。因为她始终无法习惯与列车上的陌生人来来回回地打招呼,哪怕只是简单地问好。但是她更害怕独自一人呆在小轿车中。于是现在年轻人站在站台边上,叹着气,记起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第二次搭乘市民列车了。
夏天的豪雨带来了令人窒息的湿闷,也带来了这位无言的诗人。
(前半初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