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

          海边，春夏之交的风雨大得吓人。被倾盆大雨模糊了轮廓的军舰仿佛遮蔽了乌云密布的天空，就好像整个海岸线都被它笼罩在阴影之中。

          雨中的白衣青年用力握着妹妹的肩膀，雨披上冰冷的金属徽章贪婪地吮吸着手心的温度，尖锐的棱角几乎要刺破手掌。

          “快回去吧，姐姐刚出院没几天，不能让她淋雨。”

          面对这样的哥哥，妹妹渐渐地有些动摇了。她小心翼翼地从嗓子里挤出一些声音，生怕自己以坚持了十多年的仇恨换来的今天会随着这些毫无意义的话语被大雨砸碎在地面上。可是他们已经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太多，像今天这样的离别，没有人会欣然面对。

          “那就……再见了。”

          愈发疯狂的雨水啪啦啪啦地打在伞上，哥哥沾湿了的白色外套逐渐显出了同天际一样的黯淡。同妹妹一样，他带着残破的决心转身准备离去。

          突然出现的背影却使妹妹措手不及，顷刻间她心中早已破败不堪的高墙轰然倒塌，只剩自己抱着褪去温度的后悔与苍白的不甘独留在原地，暴露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上。风扯动着白色的外套，妹妹几乎是条件反射搬地伸出手去，拉住了哥哥的衣摆。

          “ 等等！ ”

          她望着他，等他回过头来时却挪开了视线。就这样，两个人僵持着，直到被狂风撕扯着的伞从他手中挣脱，转眼间不见了踪影。

          一柄黑色的大伞重新撑在两人头顶，妹妹惊诧地寻着失去血色的手臂看去。

          “姐姐？”

          “自顾自地报名，自顾自地跑去参加训练。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什么都不在乎地独自一个人钻进回忆中，就像这个世界只有自己和父母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妹妹抬头望着自己仅有的两位亲人——尽管他们已经饱受风雨的摧残。

          “我现在就只有你们两个了。”

          姐姐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从妹妹身上移开了视线。汽笛声顽强地在风雨中回响着，第一艘军舰就要出港了。而等到最后的余音湮没在雨中后，从姐姐那里再次传来了颤抖着的声音：

          “对于你自己来说，我们两个只是和父母一起活在你十几年前的回忆中罢了。”

          妹妹没有再说些什么，而是望向了对面刚刚宣誓完的年轻人们，他们正在登上依旧模糊的军舰。每个人都激动地抚摸着自己崭新的制服上崭新的徽章，安静的队伍即使在风雨中也明显地洋溢着自豪骄傲和期待的氛围。

          姐姐不安地看着妹妹，欲言又止的样子大概是还要问些什么。不过妹妹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由于对逝者的执着而忽视了生者， 长时间地沉溺在无谓的努力中，给自己背负上了难以想象的不甘。被名为“青春”的壁垒所围困，这十几年的时间就显得如此沉重。妹妹轻轻地摇了摇头：自己应该为自己已经做出的选择而背负悔恨，只有笨蛋才会由背负的悔恨而做出选择。她明白了一些东西，这时的她突然觉得自己大概是一不小心，当了十几年的笨蛋。

          淅淅沥沥的雨滴突然折射出了炫目的光芒，狂风裹挟着乌云离开了。

          “你们知道我现在唯一后悔的是什么吗？”

          目送着军舰驶离港口，妹妹脱掉了镶嵌着徽章的雨披，将摘下的徽章尽力地丢向大海。在军舰的汽笛声中，天空渐渐放晴，海鸥开始回到湛蓝的天空。锃亮的徽章尚未来得及在晴空下闪烁就被大海席卷而去，而身着没有被雨水淋湿的白衬衫的妹妹则在雨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我唯一后悔的事情，”她环视着周围欢呼着向军舰致敬的人群继续说道：“就是在十几年前，自己也曾用这样自豪与骄傲的神情目送着父母赶往前线。”

          姐姐再也无法忍住自己心底压抑了多年的感情，将唯一的妹妹拥入怀中。毕竟，他们已经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太多。而仇恨与不甘，却是她在过去所得到的唯一的寄托。

（完）